233站没有什么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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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烬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

每踏一步,脚下的细沙就微微下陷,在他鞋底碾过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让他感觉踩在磨碎的骨头上。诸葛烬继续走着,被踢起的沙粒没有立刻落下,而是以一种慢得不可思议的速度飘散,在脚踝边拖出一条条迟缓的尾迹。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在这种重力下走路——步子不能太大,否则身体会不听话地飘起来,再笨拙地落回去。

诸葛烬将脸往防寒衣的兜帽里缩了缩。他围的那条毛呢的围巾,边缘有几处深褐色的污渍,已经被反复冻硬又化开过太多次,变得坚硬而扎人。身上的外套明显不是他的尺寸,袖口长出一截,裤子也和衣物完全不搭,为了让体温流失得慢一些,他还用一张由剪开的防寒头套做成的面罩和一幅已经有些破损的护目镜遮住自己的面部。这些东西像某种拙劣的拼接画,但他没有资格嫌弃,因为他别无选择。

他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那个身影。对方走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维持着这个距离已经很久了,久到让他开始怀疑那是刻意保持的。那个身影全身都被棕色的防护服包裹着,连手指和脖颈都包得严丝合缝,还戴着一幅深色的面罩,完全不透光。诸葛烬每次望过去,都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被挤压在那片弧形表面上,扭曲成一个可笑的样子。

空气依然无比干冷,但风小了许多——这大概是这片沙漠唯一的仁慈。诸葛烬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很快在面罩边缘结成细碎的冰晶,他抬手捏碎,冰晶落在沙地上,很快就不见了。

感觉有些走不动了,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头顶没有天空。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一望无际的漆黑深空几乎让眼睛失去焦距,然而在这片虚无之中,诸葛烬勉强能辨认出一些细小的白色光点,极高极远,让人想到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尽管它们事实上并不是星星。诸葛烬很清楚,它们其实是一个个裂隙,或者说,“通道”——他正是因此误入了这里,眼下,那些通道正高悬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然后,诸葛烬逐渐看到了另一种光,起初他还觉得是失温产生的幻觉,但那些光点是真实存在的,它们仿佛在动、在呼吸。在沙丘之间,远近不一的地方,正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淡蓝色光芒,犹如夏夜里的萤火虫群。有些光点极小,只比沙粒略大一点,安静地镶嵌在沙地中,随着他们走近而缓缓熄灭,又在走远后重新亮起,仿佛某种羞怯的退避。在更远的地方,诸葛烬能看到许多光点汇聚成的蓝色雾气,在沙丘的背风面缓缓飘动着。

那边的每一团烟雾,都是由数以亿计的浮游生物组成的。

一个陌生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诸葛烬的脑海中。他猛地扭头,发现那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没有催促,只是和他一样驻足远眺。

那些生物所发出的荧光映照着沙面,让原本灰白的细沙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淡蓝绿色,给人一种薄薄的、湿润的错觉。整片沙丘的脊线被蓝光勾勒出来,一道一道,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化石,从地底微微隆起。

诸葛烬出神地望着远处的一片沙丘,那里有一条与众不同的蓝色光带,正在沙漠中缓缓穿行。他不太清楚那是什么生物,也许那条光带是某条巨大鱼类的脊背,而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沙丘底下,它的全貌也许会比想象的还要庞大得多。

他们安静地伫立了许久,诸葛烬几乎忘记了他的身体还在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然后,那个陌生的念头又来了。

上路吧。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知道了。”

诸葛烬微微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他还是不太习惯不张嘴地做出回应。

他在冻僵的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游动的光带,然后迈开了步子。

沙粒在他们脚下轻声作响。那个身影依然走在诸葛烬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比诸葛烬浅得多的脚印。




部长今天的脸色格外阴沉。

我站在部长面前,熟练地把手背在身后,摆出准备挨骂的站姿,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你们两个,这个星期干了点什么?”部长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看向身边和我一样等着挨训的同事阿烬。

我们俩什么也没干。

新闻编辑部——对于Site-CN-233这样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站点而言,这理应是个相当清闲的部门。

毕竟,你能指望这里有什么新闻呢?

然而,从我入职的那天起,我们的部长Yanami就不断地揽活,天天让我们写稿或者新闻选题。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让我和阿烬练就了一身忙里偷闲的本领,而在我身后的工位上,一堆堆积压着的过期新闻选题申请,正是我们摸鱼的证明——它们几乎要把桌上那块写着“苏晓阳”的塑料姓名立牌给压扁。

“小羊!”

“到!”

部长的一声呵斥把我一下子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作出了应答。

“你先说!你这个星期干了什么?”

“呃,我……我换了灯泡,你不在的时候,我还帮你把不用的待机电脑关掉了……”

……换灯泡当然也算工作了。至少对我而言,这可比憋出一篇稿子容易不少——一想到一个多月前我应聘电工岗位被告知满人的时候,我爽快地选择了“服从调剂”,结果只因为我“具有基本的文件归纳能力”,就被分到了这样一个和我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我就一阵胃疼。

部长瞪了我一眼。

“行,行,”她板着脸点点头,脑后的两截小辫子也跟着一抖一抖的,“你倒挺会给后勤部省事的。那你呢?阿烬!”

“嗯……”阿烬显然正在飞快地组织语言,“我做了点有关新闻选题的……调研?”

阿烬和我一样,也是应聘别的岗位被调剂来的。据他所说,他是个“异术研究者”——专门研究那些异常的艺术作品。这些在我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对于在帷幕内长大的他来说却是司空见惯了。然而,我们这个小站点显然供养不起他这样的专家,自然而然地,他也被发配到了新闻编辑部这个常年空闲的部门。

“……等于说,你们两个又是什么也没做咯?”

部长冷冷地说完,从扶手椅中起身,若有所思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可能是有点累了,又一屁股坐回了扶手椅——她那娇小的身躯这下几乎陷了进去。

好奇怪,以往这个时候,她应该劈头盖脸把我们训斥一顿的,今天居然只是嘴了两句……

“你们俩都是调剂来的,我也没指望你们一到我这儿来就会干活……”她叹了口气,缓缓地说着,语气似乎缓和了些。

“可是啊!”她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陡然拔高,把我们都吓了一跳,“都一个月了,你们还是一事无成!不会做可以学嘛……我就剩你们两个组员了,你们不去学不去做,这几十份通讯稿难道全让我一个人写吗?”

还不是你非得揽这么多活儿……我心里直犯嘀咕。

“老大,还有理不尽呢。”旁边传来阿烬微弱的争辩声。

“你……”部长嘴角抽了抽,一时有些语塞。

理不尽是一只猫的名字。

“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他也就每天过来蹭蹭空调!”部长继续抱怨,“再说了,理不尽也不是我们部门的,他不写很正常,但你们两个根本就没比理不尽好到哪去啊!”

“部长,我们错了……我们保证,会学着帮你分担点工作的。”我小声嘟囔着。一般这种时候,顺着部长的意思老老实实地道个歉,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但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办公室里只剩下打印机沉重的喘息声。

部长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用不着了。”过了好久,她才这样简单地说道。

在我诧异的目光中,她缓缓拉开抽屉,取出几张文件放在桌面上,“你们自己看吧。”

关于撤销Site-CN-233新闻编辑部建制的决定

根据本季度部门效能评估结果,新闻编辑部在综合业务产出方面持续未达到站点绩效标准。经研究,现正式决定自即日起撤销Site-CN-233新闻编辑部建制,同时终止该部门一切业务权限和工作流程。部门现有资产予以封存,在编人员人事关系冻结,并由人力资源部统一安排岗位分流与重组事宜。

本通知自发布之日起生效。





遏火部
2025年1月31日

我一时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部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空落落的。我抬头望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桌面,先前的怒气荡然无存。

“抱歉,刚才有点太激动了,其实我不该对你们发脾气的,毕竟这也不能怪你们……”她自顾自地说道。

“我接手新闻编辑部的时候,就已经有好些组员离开了。新AIC的报告系统又快又全,能把站点简报编辑好直接推送到终端,谁还需要我们吭哧吭哧去采写、排版、分发呢?”

“可我总是不死心……我一直以为,我们或许还能发掘出什么东西,或许还能证明编辑部有存在的价值,所以我就拼命地找活干,我想让大家知道,我们是有能力做好这些事的……”

她轻笑了一声。

“我真是大错特错。我们站点,Site-CN-233,根本就不需要新闻编辑部——这个部门不过是过去遗留下来的一种形式罢了,早晚要被淘汰掉……我早该想到的。”

部长撇了撇嘴,目光又回到了我们身上。

“小羊,阿烬,这段时间难为你们两个了……我之后会向人力资源部介绍你们去别的岗位。别的……更适合你们的岗位。就这样吧。”

办公室重新陷入了沉默。

部长把双腿蜷上扶手椅,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盯着桌上的那份通知,没再看我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你们可以走了”。

然后,她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埋进了臂弯里。那张黑色的椅子仿佛要将她整个吞没,她就那样静静地蜷着,一动不动。




人事部的办公室内似乎弥漫着一股不同于新闻编辑部的独特气息——它带着一股冰冷、规整的味道,令诸葛烬不由自主地端坐起来。

苏晓阳坐在旁边,看起来十分不自在。他时不时挪动身子,紧张地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事主管Macarona,又快速地挪开他的视线。

“苏晓阳,还有诸葛烬,你们两位应该多少对现在的状况有些了解了,”Macarona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专业,听不出多少情绪,“新闻编辑部的裁撤是上面的一致决定,流程上,我们要在本周内完成工作的交接和物品清点,以及处理你们的部长替你们作的调岗申请。”

她抬起眼,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苏晓阳,关于你的去向……”她稍微顿了一下,“虽然你的毕业专业和电气工程师比较符合,但这个岗位在本站点目前已经饱和,没有空缺。现在的方案一共有两个,一是把你调到本站后勤部的其他岗位,二是暂时把你转到流动者站点那边,等待跨站点的岗位分配,这样能提供更对口的潜在机会,但相应地,岗位与地点具有较高不确定性。明白了吗?”

“嗯……”苏晓阳微弱地应了一声。

“诸葛烬,至于你这边,”Macarona转向诸葛烬,“你对异常艺术的研究在我们站点的应用场景比较有限,我们暂时没法提供对口的部门岗位或研究组。因此,你的选择与苏晓阳基本一致:目前看来,转入流动者站点是更可能发挥你背景的方案。”

诸葛烬默默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一点都不让他感到意外: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能在基金会找到什么专业对口的工作,甚至自己基本只是出于父母的期待才会同意来基金会找工作——子承父业,多么顺理成章,可是自己偏偏就爱捣鼓那些有关异常艺术形式的相关资料。

眼看二人都不作声了,Macarona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词句,紧接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诸葛烬能感觉她身上那层职业气质的外壳稍稍裂开了一丝缝隙。

“你们的部长,Yanami,她很看重这个部门,关于部门的事,私下里也找我聊过很多次……她一直是个热爱工作、相信新闻工作价值的人。可惜,”她摇了摇头,“新闻编辑部,它的主要职能已经被更先进的系统取代了,我们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Macarona合上手中的资料,站起身来,示意谈话已经接近尾声。

“这是职能优化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调整,希望你们可以理解。”她恢复了那种专业的音色,“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正式的调动申请表会在三天后发送到你们的终端。这几天,配合好Yanami完成收尾工作吧。”

诸葛烬和苏晓阳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行礼,没有多说什么便离开了办公室。二人站在办公室门外,不约而同地呆站了一会儿——这时候回到办公室去,意义已经不太大了。

诸葛烬低头看了看腕表——快十二点了。“……先去吃点东西吧?”他向身边的这位同事提出了建议。

苏晓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站点食堂嘈杂的人声无法驱散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氛。诸葛烬打好饭菜,端着餐盘缓缓坐下。

食堂的照烧牛肉饭色香味俱全,滋滋地冒着热油,但诸葛烬此时全无食欲,他机械地咀嚼着食物,感觉味同嚼蜡。

扭头一看,苏晓阳正对着餐盘发着呆,一口也没吃。

“小羊?你不舒服吗?”

“没事儿……我就是有点儿没胃口。”

苏晓阳发出一声疲惫的长叹。

“唉,就是……那个遏火部,不是说他们一直致力于阻止员工辞职吗?怎么就……就把我们给炒了呢?”

“嘛,毕竟'辞职'和'解雇'不是一回事呢。”诸葛烬耐心地劝导着,“再说了,我们只是转去别的岗位而已,这也不能算是炒鱿鱼吧?”

其实诸葛烬的心里很清楚,他们处在一个被遏火部认为不合适的岗位,这个状态对遏火部而言和离职也没有太多区别——二者都无法让他们产出作为一个基金会员工该有的价值。

苏晓阳烦躁地搓了搓脸,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海獭。

“我实在是有点担心,要是基金会哪儿都不要我咋办?”

还不等诸葛烬开口,仿佛是为了给自己找补,苏晓阳又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知道,能转去流动者站点那边的话,机会确实能多很多。我只是不太喜欢这种,怎么说呢……超出计划的感觉,好像生活突然一下乱套了。”

他迷茫地看向诸葛烬,试图寻求一丝认同。

诸葛烬当然懂这种感觉,那种随波逐流的无助感——一直遵循家庭规划好的轨迹,被推搡着生活,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生命有哪一天属于自己,而且即使转去其他站点,这种感觉也不会改变。

“没事,走一步看一步嘛。”诸葛烬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最后只能这样安慰苏晓阳。

“阿烬……说起来,Yanami部长之后要怎么办?”

“嗯?”

“我老是在想,我们之前那样偷懒,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是我们那样,害得部门解散了?”

诸葛烬咬了咬嘴唇。

他确实也觉得过去一个月以来疯狂摸鱼,的确是有点不地道了。不过,哪怕大家在那一个月里勤勤恳恳工作,最终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Macarona所言不虚,新投入的AIC确实可以完全覆盖编辑部的工作职能。

至于Yanami……那个蜷缩在扶手椅上的身影逐渐出现在诸葛烬的脑海里,令他逐渐生出一丝更深切的同情: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二人都感受到了Yanami那份与站点格格不入的、近乎固执的热情与责任心,虽然总是给他们布置不少任务,但只要有疑问,Yanami总是不厌其烦地为他们解答,甚至因摸鱼而拖欠的任务,很大一部分也是Yanami自己补上的。新闻编辑部固然是一个小部门,但它毫无疑问更是Yanami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

只可惜,这个承载着她热情的小小角落,如今也要被理性决策的铁腕抹去了。

“喵。”

一声慵懒的猫叫打断了诸葛烬的思绪。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灰白色身影以一种奇迹般的轻盈体态跳上了餐桌。

是理不尽。

“气压很低啊,两位小朋友。”一种奇特的、带着磁性颤音的中性声调从这只戴着蓝色贝雷帽的肥猫嘴里传了出来,“是因为部门的事吗?”

“理不尽长官!”苏晓阳眼睛一亮,先前的颓丧情绪几乎一扫而空。

理不尽,站点里的传奇猫咪,他还有一个更为站点员工所熟知的身份——“谈判专家”。在诸葛烬的印象里,理不尽总是往返于各个站点,参加各种各样的对外协商会议,他也疑惑过,为什么只要有理不尽参加的会议,双方总是能圆满地达成共识。

直到某一天,诸葛烬在站点的新闻系统里看到了一张来自基金会与GOC参会成员的合影:照片中的与会双方笑容灿烂,在照片中央,理不尽被双方人员共同举起,满脸写着“快放我下去”——他这才明白了理不尽的成功秘诀。

此刻,这位谈判专家正用他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两位员工,尾巴悠闲地摆动着。

“长官,你这么厉害,有没有办法救救我们部门呢?我实在不想转到别的站点去……”苏晓阳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理不尽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喵,你们人类的组织调整,不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本质对我来说都是相当无聊的。我并无立场,也没有兴趣介入这种内部行政事务。”

苏晓阳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不过,也许是这只肥猫来蹭空调太多次,和编辑部的大家都混熟了,理不尽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谈话。

“但是嘛,”理不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Yanami那个小姑娘……喵,我认识她也有些年头了,在她还是个实习研究员的时候我就见过。虽然很不幸我没功夫写作,但我对文学的兴趣还是很强烈的,所以也凑巧读过她的手笔。”

理不尽跳下桌面,围着你们绕圈,尾巴高高竖起。

“像Yanami这样的孩子,我觉得不应该因为新闻编辑部的裁撤而埋没她。而对你们而言,拯救部门的方法也不是没有……那就是将你们的部门改组成一个真正无可替代的部门。”

“比如什么部门呢?”诸葛烬好奇地发问。

“那就要靠你们自己思考了,”理不尽慢悠悠地回答,“有时候,我更愿意成为一个灵感的催化剂,或者故事的守护者。”

“我能做的……喵,就是等你们一切就绪的时候,作为推荐人替你们递交部门改组的申请建议。”理不尽打了个哈欠,然后发出了一种类似呼噜的笑声。

“至于故事怎么‘写’,就得看Yanami,或许还有你们的了。”




我们回到新闻编辑部的时候,门正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到部长正背对着我,踮起脚尖想要够到书架最上面的一个纸盒。我们的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被清空了一大半,被部长整齐地堆放在角落,等待着被送去档案室——或者碎纸机。

听到响动,部长回过身来,看到是我们,表情有些诧异:“你们怎么回来了?”

部长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部长,”我清清嗓子,“我们刚刚遇到理不尽了。”

随后,我和阿烬把我们在人事部的事和理不尽提的点子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部长听得很认真,但当我们说完时,她的眼神还是黯淡了下去。

“谢谢你们俩还能想着这些事……”她轻轻地说着,把刚刚从书架上够到的纸盒抱在怀里,“但说实话,我之前自己都想了好久了,真的想不到还能做什么。”

“部长,”阿烬适时地插入话题,“如果我们大胆一点……考虑一些我们工作内容以外的事呢?”

“呃……比如说?”部长显然有点愣住了。

“嗯,我们往不那么寻常的方向想想嘛。比如……做游戏?”

我和部长同时转头看向阿烬。

“我是说,异常题材的电子游戏。”阿烬在空中比划着,“等我们做好之后,就拿给上面审核,然后发给前台公司放出去卖,反正都包装成电子游戏了,也不用担心泄露什么……至于分工的话,我对我自己的艺术水平还是很有信心的。”

然后他转向我,“小羊,你是理工科的,写代码应该对你来说没问题吧?”

“呃……?”

“部长的文笔那么好,游戏的文本正好就可以交给部长……”

“蛤?”

“……我知道这很扯,但是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让上面点头,让他们相信我们能弄好这个项目,而且这也是机器不能轻易替代的工作……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嘛。”说完,阿烬猛地把手一拍,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以至于我有一瞬间觉得这个计划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行。

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基金会这样的机构,真的会放任以自己为题材的电子游戏在帷幕外流行吗?

“……我问问Ma老师吧,”沉默了一会儿,部长摸出一部平板,“虽然很荒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盘腿坐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开始给人事主管发消息。伴随着部长的指甲在平板上发出的清脆哒哒声,阿烬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而我则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我桌面上还没有被清理干净的稿件。

面前是一份我一个星期以前交的一份通讯稿草稿——关于站点内新推出的营养餐的。我通篇都在写一些套话,像是什么“职工反响良好”“营养均衡”之类的。然而,当我翻到稿件的背面时,我意外地发现了一行之前没有留意的红色小字:

“小羊,你之前关于后勤部老师傅的稿子就很好,有细节,有人情味。新闻报道不只是在陈述事实,也是在讲述故事。再试试?”

是部长的字迹。我盯着这段文字,突然回想起来我刚进入新闻编辑部时,部长曾经让我写一份人物特写作练习,我没有放在心上,随便应付了一下了事,没有想到她原来给了这样高的评价,更没想到我直到今天才看到这一切。

强烈的愧疚感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心脏:我好像比站点更早地放弃了新闻编辑部。

“Ma老师回我了。”部长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和阿烬探头看向部长,部长转向我们,哭笑不得。

“Ma老师说,这个方案她不能批准——”

我和阿烬对视了一眼。

“——但不是因为不可行,”部长把屏幕转向我们,“反倒是因为已经有很多部门在做这些事,市场都要饱和了。时至今日,市面上已经有很多这个题材的游戏流行,销售额还……挺可观的。”

“Ma老师说,如果我们这个项目早半年提出来,兴许她还能批准,可现在……”部长无奈地摊开手。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们和这个机会失之交臂了。

办公室再次陷入了沉默。我耸耸肩,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忽然在桌面角落里摸到一个硬皮笔记本,有着棕色的封皮,封面上还印着简单的樱花图案——我从来没有买过这个款式的笔记本。

“部长,这个是——”

我话还没说完,就瞥见部长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过来,“等等,那个别动……!”

我下意识地把笔记本举高。部长太矮了,跳了两下都没有够到,霎时间满脸通红。她揪着我的衣领,一边挥舞着拳头,作势要揍我。

“小羊!还给我!”

好奇心战胜了求生欲。我还是挣扎着单手拨开了笔记本,拇指卡在了其中一页。引入眼帘的是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不是我预想中的工作报告。

……

在旧抽屉的深处,

我摸到一颗褪色的纽扣。

它属于哪件衣服,

又曾见过哪个年纪的我?

……

余下的诗句还有不少,读完之后,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倒不是说这些诗句有多么工整、辞藻多么华丽,但至少挺合我胃口,读起来很舒服。

“这个……这是随便写的……”见我读完,部长也不再抢了,只是声音小了下来。

我又好奇地翻了几页,里面都是部长的作品,有绝句,有散文,甚至还有一首写理不尽的打油诗。

“抱歉部长,我不该乱翻你东西的,不过……你写得这不是挺好的嘛!”我合上笔记本,老实还给了部长。

部长飞快地抓起笔记本揣在胸口,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只是爱好而已,写这些东西没什么用的……”

“怎么会没用呢?”阿烬接过话茬,“机器能生成报告,能自己整理文件,但它没法像这样,去写出那种人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

“要我说,我们不如做一个记录和分享这些瞬间的平台,写我们自己想写的,也可以接受其他人的投稿,然后做成半月刊……我们站点也许正需要一份内部刊物呢。”阿烬看着我们,狡黠地笑了一下。

我豁然开朗,对我们以前的工作来说,这确实是个相当合适的点子,“阿烬,你真的是个天才!”

“可是,大家真的会有那么高的阅读和写作热情吗?”部长还是有点担心。

“这当然也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啦,”阿烬胸有成竹地说着,“为了调动大家的阅读积极性,我决定放出消息,每册杂志的末尾随机增贴性感写真……”

“?”

“如果没有人自愿贡献照片的话,我自己好歹也有几分姿色,就由我勉为其难地……唔!”

当着瞠目结舌的部长的面,我来到阿烬跟前,将他的卫衣兜帽扣到他头上,然后猛地拉紧帽绳,中止了他的发言。




诸葛烬已经和打印机搏斗了一个下午。

为了尽快制订出样刊,他和苏晓阳还有Yanami已经在临时办公室加班加点地工作了三天。出乎意料的是,虽然半月刊连名字都没想好,封面设计图里就只是简单地写着《233站半月刊》,但在他们私下里向其他职员们传达了想要创办半月刊的想法后,接收到的投稿意愿还是比想象中要积极不少,这无形之中也加大了他们工作的负担,但大家毫无怨言。

诸葛烬无比想念编辑部办公室那个打印机——它明显比临时办公室的这个废旧老古董好用太多了,可眼下,想要打出样刊,他唯有仰仗这台老古董。

部长不在,大概是还在为了保住编辑部而申办各种手续,至于苏晓阳——他正在不紧不慢地整理一些草稿纸页,好像完全没有看到满头大汗的诸葛烬。这人也太心大了……诸葛烬没好气地理了理头发,要是苏晓阳能主动点把这台破打印机修好,样刊也就能早点出炉了。

“心大”,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个词用来形容他的这位同事,简直再精准不过了。很多时候,诸葛烬能感觉到苏晓阳好像总是很少对外物做出反应,好像在他眼里就没有什么不合理的东西——包括那些异常,他似乎毫不费力地就接受了233站里收容着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异常物品,还有一只会说话的猫咪的事实。刚加入编辑部那会儿,诸葛烬还好奇地问过苏晓阳被录用的原因,结果苏晓阳自己也毫无头绪。

“我当时就……呃,那个负责人跟我稍微讲了一下什么超自然什么的,问我能不能承担风险,如果我不同意,就会把我的记忆删除掉送我回去,”诸葛烬的脑海里还能回想起苏晓阳那有点懵懂的语气,“那我当然无视风险继续入职了!毕竟我得找工作嘛……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身上有什么长处值得他们录用我……心眼大算吗?”

当然算了。诸葛烬叹了口气,能毫不费力地接受自己认知以外的事物,这在帷幕外有多少人能做到呢?那些永远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他们的固执在某种程度上给帏幕内的世界也添了不少麻烦。

相比之下,自己似乎完全和苏晓阳反过来了——诸葛烬能感觉自己对于各种事物的细节常常过分关注,也许这是研究异常艺术品带来的后遗症吧。可惜在233站,自己没有施展拳脚的空间——准确来说,是得不到。诸葛烬很清楚,其实这个站点完全能开办研究异常艺术品的课题——比如那本会提供建议的书,只不过他所有想要开展相关研究的申请都被驳回了。233站只是不需要他这样的异术研究者,就像不需要新闻编辑部一样。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将诸葛烬从沉思里拉回现实。

门被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红发男人,穿着浅色衬衫,站姿很随意,他朝两人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忙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的语气很随和,就好像只是来借个火,但诸葛烬能感到这个男人不同寻常的眼神——他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将堆在桌子上的稿件、纸张以及那台破打印机都收进了眼中,就已经推断出他们在干什么了。

“您是?”诸葛烬试探着开口。

“啊,遏火部的,”男人笑了笑,“正好路过,来看看。之前人事那边跟你们提到过的——调动申请表,今天是第三天,应该也发给你们了。”

诸葛烬心里一沉,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回事,三天的缓冲时间,大部分都花在了收集职员们的稿件、排版上。

苏晓阳从椅子上急匆匆地站起来,膝盖砰地撞到了桌角。他“嘶”了一下,但顾不上揉,抢先说道:“我们已经在弄了,部长说,只要我们把样刊打出来,后面还能再想想办——”

“嗯,”男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在弄。”

诸葛烬看着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被苏晓阳整理好的草稿,看了一眼,又丢了回去。

“不过,样刊出来之后呢?”男人转向他们,“报审、备案、分配刊号、确定审核流程……这些你们想过吗?”

苏晓阳张了张嘴,“我们可以补……”

“补报是可以,”男人没有等他说完,“但是我们站点现在人手短缺,没办法再花人力物力审你们这个刊物。况且,将要投入的新AIC已经覆盖了站点内的全部信息需求,这一点我想你们也是了解的。”

诸葛烬听不出这个男人任何带有驳斥的意味——这对他而言就是既定的事实。

“那现在这期样刊呢?”诸葛烬下意识地问道。

“这期……你们留个纪念就行了吧,不要再花功夫了。”

男人说完,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临走时,他又慢慢转过身来。

“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提醒你们一件事,部门撤销之后,不要再以新闻编辑部的名义开展活动。这会影响你们的调岗评估。”

门咔哒一下关上了。苏晓阳慢慢坐了回去,半天没动。

“……我们不就是想印本东西嘛,”苏晓阳的声音有点闷,像含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又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至于吗?”

“也许我们做了能做的了。”诸葛烬说完,耸了耸肩。他有些庆幸,Yanami不在这里——虽然她早晚会知道这个结果。

苏晓阳没反驳,只是把面前那堆草稿一点点拢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诸葛烬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台打印机。卡住的纸还塞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角。他忽然觉得,这三天他们三个人的样子,和那半截卡住的纸也没什么区别。

但换个角度想,至少这三天他们过得不那么像在等死,倒也不算是个太过无聊的结局。

这天晚上,诸葛烬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几件衣服,几本书,他打包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很快,房间里就已经空得像一间从来没人住过的宿舍。

诸葛烬啪地合上箱子锁扣,像是给自己在这个站点的工作画上一个休止符:明天对接的人一到,他就该去流动者站点了。

他坐到床边,掏出手机,想最后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通知。屏幕很快在漆黑的房间里亮起来,他顺手点开了白天打印时的记录,然后愣住了。

远程打印列表里,默认连接的那台设备,序列号和临时办公室里那台老古董对不上。他翻出之前拍下的设备编号,仔细核对了一遍,不是临时办公室的打印机。是旧办公室的那台。

原来下午的时候,他一直在给另一台机器发指令,那台机器不在他们临时办公的地方,而是在已经空掉的旧办公室里,安静地、一遍又一遍地运行着,那些没能打出来的样刊,可能全卡在旧办公室那台已经没人管的打印机里。

诸葛烬盯着那条连接记录,看了好几秒。

去拿一份吧,就当是留个念想。他对自己这样说着。

被这样的一个愿望驱使着,他重新回到了站点的工作区,大部分工作间都不再亮灯,原则上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进入已经不再拥有权限的办公室,但233站疏松的安保管理让他有机会得偿所愿,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曾经的编辑部办公室——门正虚掩着。

诸葛烬推门而入,里面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办公桌不见了,书架不见了,连地板上的走线槽都被拆了,只剩几个深色的金属箱靠墙摆着,贴着他看不懂的编号,冷气从脚底漫上来,像这个房间已经很久没有活人进来过。

但那个熟悉的打印机还在,它被放在了房间靠里的一张窄桌上,指示灯一明一暗,像睡着了。出纸口上,一本样刊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等了他很久。

诸葛烬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异常清晰,他朝着那本样刊伸出手,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柜子上写着的“非欧几里得空间缓冲区”的字样。

改变在一瞬间发生了:冷风灌满了他的耳朵。他下意识张了张嘴,一口冷空气灌进喉咙,他的肺立刻像被无数钢针刺中一样。脚下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不断往下坠,寒冷的狂风与灰白的沙尘裹挟着他。

诸葛烬最后剩下的念头只有那本样刊。他听不见自己坠入地面的响声,呼啸的狂风已将他的双耳堵住,他也看不见自己身处何处,只能感觉到遍地是沙。




特工LordboardLum趴在一块风化的页岩背后,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

他已经在这片起伏的荒芜山地断断续续地侦察了十几天,虽然没有确切的坐标,但一些蛛丝马迹——干涸河床尽头的车辙、涂有民用伪装的越野车,以及一些周期性出现的特定频率的短波信号——就像是散落的拼图,已经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他确信,一个混沌分裂者的中转节点就藏在附近,也许是某条侵蚀峡谷的阴影里,挖出它只是时间问题。

大约三天前,通过监听序列和对某个通信节点流量模式的分析,基金会指挥部推测一支来自混沌分裂者的运输车队将通过Lordboard的所在地。在已截获的情报中,一个被标记成“重要战略物资”的“活体”单位引起了指挥部的格外注意,Lordboard因此得到了监视车队的命令。结合先前的情报和目前对这片区域内有限路径的熟悉,他放弃了搜索据点,转而锁定了三条最有可能的通道,并在概率最高的那条道路旁——一个能俯瞰整段“之”字形通道的反斜面,建立起观察哨。

不知过了多久,Lordboard所追寻的目标终于缓缓驶入了他的视野。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勉强勾勒出它们的轮廓:两辆经过改装的BTR轮式装甲车,一前一后,中间夹着三辆用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URAL军用卡车,车轮卷起的尘土在细微的晨光中形成一条低矮的黄龙。

Lordboard按下对讲机的发送键,“呼叫千年觥,‘包裹’已经进入A通道,头尾两辆BTR,中间三辆卡车,间距约五十米,预计五分钟后进入‘口袋’。”

“千年觥收到。保持观察,‘面包守望者’。”耳机里传来现场指挥官的声音。

为了伏击这支运输车队,MTF-壬申-9“千年觥”的小股部队被派往与Lordboard会合,此刻正埋伏在更远的地方。时间在紧张的寂静中不断流逝,Lordboard继续观察着,看到下方的车队毫无察觉地驶入两侧山体夹峙的包围圈,而上方的山腰处,是“千年觥”小队预设的定向装药点。

“起爆。”

Lordboard听到几声沉闷的、被山体吸收的轰隆声,紧接着,伴随着岩石内部结构被破坏而产生的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与滚动声,大块砾石与许多碎石块呼啸着滚落下来,砸向了车队的腰眼。随着一声巨响,一辆卡车的驾驶室被当即砸扁,打头的BTR也被碎石卡住,车队被粗暴地切成了首尾不能相顾的三截。

几乎是在岩石落下的同时,枪声四起。首先是一阵带着回响的爆裂声,从三个不同方向的高点传来——是狙击手。第一轮点射精确无误地杀死了BTR上的机枪手,而伴随着第二阵枪声响过,剩余两辆卡车的驾驶室玻璃几乎同时绽开了蜘蛛网状的裂痕,以及暗红色的泼溅痕迹。

BTR的侧门被猛地打开,头戴钢盔、身着杂色作战服的混沌分裂者士兵们翻滚而出,勉强依托装甲车的车体和周围的巨石作为掩体还击,盲目地朝四周的山脊倾泻子弹。突击步枪与机枪的咆哮声一时间不绝于耳,子弹啾啾地打在岩石上,激起阵阵石粉和火星。然而,更高处、更隐蔽的阵地上,手持机枪和榴弹发射器的士兵们正从容不迫地进行短点射和抛射。机枪子弹将BTR的附加钢板打得叮当作响、火星四溅,而40毫米榴弹则在车队前后左右炸开,破片和冲击波迫使暴露的士兵缩回车底——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火力压制。

就在这时,Lordboard瞥见一个头戴兜帽的士兵突然从领头BTR的后侧窜出,肩上赫然扛着一具RPG发射器。他的目标很明确,指向东侧一个刚刚暴露了一轮长点射的机枪火力点。

“RPG!东2号机枪位!”

Lordboard的警告声话音未落,一声格外清脆的枪声从更高处传来。扛着RPG的士兵身体猛地一震,身体瘫软地倒在地上,火箭弹歪斜着离开发射管,撞在下方山体的岩壁上,炸起一团无用的烟火。不一会儿,抵抗的枪声迅速稀疏、零落下去,最终只剩下偶尔一两声绝望的还击,随即被更精准的点射所扼杀。

“区域压制完毕,开始清理。” 现场指挥官的声音传来。

Lordboard放下望远镜,将护目镜拉下来,跨上身边那辆经过改装、涂有山地迷彩的越野摩托车,发动引擎。他并非急于参与清扫,而是需要在第一时间抵近,以确认核心目标——那个“活体战略资源”——的即时状态。他沿着一条陡峭的羊肠小道切下高地,车轮碾过碎石,在黎明前的灰暗中接近已成废墟的车队尾段。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土和一股血腥味。就在他绕过一辆还在燃烧的卡车残骸时,一个身影猛地从翻倒车厢的帆布下扑出——那是一名满脸血污的混沌分裂者士兵,手里握着一把马卡洛夫手枪,眼神涣散却充满疯狂。

Lordboard本能地身体侧倾,右臂在保持平衡的同时已然抬起,手中的格洛克砰地一声,将那个士兵掀翻在地。

与此同时,身着全地形迷彩、佩戴夜视仪的“千年觥”队员,正以标准的双人或三人战术小组队形,从南北两个方向如同流水一般渗入车队的残骸区域。四周不时响起短促的补枪声,以及队员们将少数几名因伤失去抵抗能力的幸存者拖出、上铐的窸窣响动。最终,队员们逐渐向Lordboard的位置靠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辆相对完好但车门紧闭的尾车BTR上,似乎有人从里面将车门重新锁上了。这是最可能藏匿重要目标的地方——或是负隅顽抗者。

没有反装甲器材,破拆手只能用液压剪和撬棍硬来。金属门在连续的液压声中发出难听的哀鸣,最后被整片卸下来,摔在地上,扬起一小片沙尘。

车厢里没有人。

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几片用过的医疗纱布散在地上,一个翻倒的军用水壶,壶盖不知滚到了哪里。没有文件,没有终端,也没有任何用来固定“活体”的器械。

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车厢里的一切都泛着一种被漂洗过的颜色。Lordboard蹲下来,摸了摸舱板,地板上没有钻孔,没有铆接痕迹,连固定绑带的锚点都没有。

他站起来,看向旁边一名千年觥队员,“所有的卡车都查了吗?”

“查了。板条箱里是几箱旧作训服和板材,两辆卡车的载重还不到标定的一半。”

那个队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等他自己接话。

“俘虏呢?”Lordboard问。

“十一个,五个轻伤,都说是临时招募的,只负责开车和搬东西,有人甚至连目的地在哪都不知道。”

Lordboard没有应声。他绕到一辆卡车的车头前。驾驶室里的电台已经被打穿,面板上溅着干涸的血。他伸出手,把旋钮拨到最低处,又慢慢拧开。

频道里只有电流声。这太干净了:一支负责运送“重要战略物资”的车队,在伏击前几小时内,没有发出过一次请求,没有和任何节点进行过联络。

一个负责通讯的千年觥队员从旁边那辆BTR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拆下来的战术终端。“这台机的通讯记录是空的,只有一条定时发送的移动进度报文,格式没问题,内容也很正常。每隔四十分钟发一次,最后一次,正好是伏击开始前八分钟。”

Lordboard尽可能回想着之前的线索,自己在山头上守了十几个白天黑夜,那些短波信号总是在同一时间出现,像闹钟一样规律。那些车辙,那些伪装得恰到好处的越野车,那些“重要情报”里说得有板有眼的运输计划,最终指向的是这堆空箱子、旧军服和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司机。

他们被晾在这里了。

可是,混沌分裂者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自己这个本来和千年觥一起临时驻扎在站点里的外勤特工给引出来呢?

引出来?

Lordboard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我们有大麻烦了——他们知道那件事了。”

旁边的几个队员立刻反应了过来,面色凝重。

“通知所有人,停止清理,我们必须立刻赶回去!”

Lordboard跨上摩托车,拉下护目镜,把枪带在腰侧收紧。不等千年觥的人收拢编组,他就一拧油门,摩托车发出咆哮声,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疾射而出。

在他身后,引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Lordboard还在不顾一切地拧动油门,车身在沙土上滑出一小段弧线,然后稳稳地冲向来时的那条山路。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起来,照亮了东边的山脊,但西边很远的地方,有一小块灰蓝色的天,压得很低,像谁把一块旧报纸糊在了地平线上。那是233站的方向。




窗外走廊的灯已经亮了很久了。

我躺在床上,不想起来。

转岗的事情,再怎么拖也拖不过今天。我颓然地坐起来,盯着桌子上杂乱的东西,想到我不必转去其他站点,不用像阿烬那样收拾行李离开,可是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没有见到那家伙,也许他偷偷去了流动者站点,而我和部长连和他道别的机会也没有。

我没有心情吃饭,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去了工作区的临时办公室,部长已经在那里了,见到我推门进来,疲惫地点了点头。她的两截小辫子扎得乱糟糟的,黑眼圈也很重,一定是没休息好。但我觉得她应该和我一样,正在接受这个事实——编辑部就要不复存在了。

昨天下午,阿烬离开之后,我又一个人捣鼓了一会儿,发现了问题所在:旧打印机太久没清灰,进纸槽被纸卡住了,以及,阿烬似乎根本没连接上这台设备。我打开电脑,连接上打印机,很顺利地打印装订了好几本样刊,不算特别整齐,但至少能看。虽然遏火部的人说不能再印刷刊物,我们还是偷偷把这几本半月刊给分发了出去,算是结束了我们在编辑部最后的工作。

我望着临时办公室那属于阿烬的工位,他的背包还孤零零地堆在上面,让我不禁想到阿烬昨天下午没有回来过,他并不知道我用旧打印机打印了样刊,也就是说明,他直到离开站点,都没能看到一眼我们亲手创办的刊物成品。

等等……我愣了一下,阿烬的背包怎么还在这呢?他是个相当细致的人,应该不至于连随身物品都忘了带了吧?

我看向部长,却发现部长早就沉默地看向我了。

“你也发现了?”

我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小羊,我和你一样,也很怀疑……”部长慢慢地说着,“所以我今天早上也找上面的人问了一下,得到的答复是他昨晚就去了流动者站点。”

“那他东西呢?”

部长站起身来,“我给你看看好了。”

她递来自己的手机,手机上是和另一个我不太熟的领导的聊天记录,似乎和Ma老师一样是人事部门的。部长问诸葛烬的调动程序是否已经走完,对方回答的是“昨晚已经完成交接,其余流程随后补”,她又问“为什么不通知编辑部”,得到的回答是“时间紧,先保证到岗”,部长再问,对方就不回了。

“小羊,这里面肯定有蹊跷……”部长压低了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想把我们的问题压下来。”

我感到一阵眩晕。阿烬肯定出事了,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再蠢也知道,不可能傻乎乎地继续找上面问。

但这么大一个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呢?

我努力回想起昨天的种种细节,突然想到自己昨天根本没有在老旧打印机上看到阿烬手机的连接记录——他会不会没有把手机解绑,用编辑部办公室的打印机打印了样刊,然后想去拿呢?

“我出去一下。”我跟部长打了个招呼,就起身往外走。

来到原先的编辑部,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编辑部的入口已经被封条封死,一个穿着物流制服的后勤货运部员工正在门口看守。

“你好,我是之前新闻编辑部的,有东西忘在里面了。”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客气一点。

“这里不让进,想进得找后勤设备部开条子。”他冷漠地回答。

“哎哥们儿,咋就不让进了呢?”我故意装出一副想套近乎的样子。

“问这么多干什么?里面还没完工,有空间异常,你不要命了啊?”他被我弄得有点烦了,试图用一句狠话吓走我。

空间异常……我打听到了想要的东西,识趣地走了。

货运部的人,和空间异常是怎么联系起来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似乎还摆放着不少板条箱和设备,看样子正准备往里运。冥思苦想许久,我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他们想用空间异常来搬货。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这个笑话实在是不怎么好笑,即便以我这个“外地人”的视角来看,天天和异常打交道的基金会应该也不至于拿那种玄乎的异常事物做这种事。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吸引了我的注意。抬眼望去,公共休息室里有好几个文员和科研人员正在阅读一本杂志——正是《233站半月刊》。他们饶有兴趣地共看一本,边读边笑,有人因为读到了自己的稿件而洋洋得意,也有人读到了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会心一笑,旁边还有个人凑过来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甚至还有人拿着黑白封面的一叠稿纸在看——看来他们不满足于那几本样刊,偷偷又复印了几份。更远一点的地方,隔着一面玻璃,我能看见几个剃了寸头的D级人员坐在长椅上,人手一沓复印件,读得津津有味,两个看守的安保人员时不时瞥一眼,也没拦着。

我站在玻璃那面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如果阿烬能看到这一幕,他该有多高兴呢?

扭头一看,一个穿着初级安保制服的新人安保——我们这儿戏称为“菜鸟”,正在百无聊赖地摆弄一本样刊,没有翻开。

“我还以为你们看不上这玩意呢。”我笑着搭话。

“哈哈,哪有,编辑部搞得挺好的。”菜鸟腼腆地回答我。

“你觉得哪篇文章最吸引你呢?如果这种类型的文章喜欢的人多,我们下次会多征集这种类型的。”话一出口我就感觉有点尴尬,半月刊大概率是没有下一期了。

菜鸟有点尴尬,他的目光在目录上紧张地瞟来瞟去,“……呃,我觉得这篇《霸道老登爱上我》还挺不错的,设施主管和UIU间谍的爱情故事很感人……”

“UIU是啥?”我冲口说出。

“啊?”

我们都愣住了。

UIU?我感觉有点耳熟,但实在是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更不要说接收过这个题材的稿件了。也许这家伙没读过半月刊,胡乱编了个内容来对付我,但……

“啊哈哈,这样啊,谢谢你读我们的刊物,”我强装镇定地回答,“那我先走啦。”

“嗯嗯,再见。”菜鸟明显局促了不少。

我转身离开,边走边琢磨这个奇怪的缩写,一转头,刚才那个菜鸟已经溜得没影了。

他干嘛要跑呢?

一个可怕的答案滑入我的脑海: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恐惧的手掌猛然攥住了我的心脏,我的脑海里警铃大作。

坏了。

坏了坏了。

我开始四处奔跑,试图找一个位置最近的指挥层人员。

“白帽!白帽!”

我边跑边喊,引得几个路人侧目而视。

远处警备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戴着白色贝雷帽,身穿白色制服的大高个钻了出来,正是安保主管——我们都叫他“白帽”。

“哟,这不是Yanami的小电工吗?什么事这么着急?”

我在他的面前停下,气喘吁吁。

“白帽,你知道UIU是啥吗?”

白帽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听谁说的?”

“你们那个菜鸟呗,我就想问,UIU到底是啥?”

“这……总之,是基金会少部分人才知道的东西。”白帽的脸色有些难看,“你不知道很正常,至于那个菜鸟,他刚来这不久,我不认为他应该接触到这种机密,确实值得警惕。他人呢?跑了?”

我点点头。

白帽马上拿起对讲机,指挥自己的手下追查那个逃跑的菜鸟,而我则开始拼命回忆刚刚发生的所有事:这个人也许是伪装成安保人员的间谍,但……间谍为什么会来这里?233站多次被评为“安全模范站点”,不是因为安保措施多好,而是因为这个小站点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值得掠夺的异常项目,根本无法引起敌对组织的兴趣。那还能是什么呢?难道是……今天货运部提到的那个空间异常?那只是个搬货的东西……

或许也可以搬人?也许那个空间异常能被当作某种交通方式,所以货运部的人才会在那,至于要搬去哪……也许是别的基金会站点也说不定。

搬人、交通、站点……我将之前各种无比荒谬的答案组合起来,很快得到了一个能自圆其说的假设,虽然不靠谱,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白帽,敌人是打算——”

“轰!”

强烈的爆炸声浪几乎震碎我的胸口,使我一阵眩晕。看来,之前那个逃跑的菜鸟的确是敌人的间谍,他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所以提前展开了行动。

白帽也正在从爆炸中恢复过来,他张嘴说了些什么,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聋了。我比划了一下,示意自己已经听不见了,然后尽量大声喊:“我们要守住编辑部里的那个空间异常!”

他不知道我从货运部那里打听到了空间异常的事,有点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大概是决定相信我,然后很快就离开了这里,出去指挥安保部队。

不一会儿,我的听觉似乎渐渐恢复了,尖叫声、喧扰的喊声混杂着爆炸和枪声回到了我的耳朵里。我缩进警备室的桌子下,大脑一片空白。

爆炸是从工作区东侧传来的。我缩在桌子下面,能感觉到地面每隔几秒就轻轻震一下,像有什么巨兽正在从走廊那头一步步走过来。警备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白帽已经出去了,门半敞着,外面的灯忽明忽灭,把走廊照得一阵一阵的。

我开始胡思乱想:部长还在临时办公室。刚才那声爆炸离得好像不远。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贴着墙往外走。走廊里有股焦味,远处有人在喊,听不清在喊什么。我低下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临时办公室的方向跑。

跑到半路,我看见了部长。她坐在拐角的地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一摞散乱的稿纸。脸上全是灰,左颊不知道被什么划出一道细口子。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就那么坐着,像被吓丢了魂。

“部长!”我蹲下去拍她的肩膀,“你伤着哪了?”

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就是腿软了,跑不动了。”

我赶紧扶她起来。她抓着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刚站直,她就猛地一缩,指着走廊那头的岔口。我看过去,有个穿墨绿色作战服的人正背对着我们,朝着另一侧射击。那身衣服,和我们站里安保的制服完全不一样。

我把他拽进旁边一间没有亮灯的小型器材室,里面堆着几个铁皮柜子,墙角有张折叠床,空气里有股上过油的味道。

部长死死抓着我,不敢出声。我贴着门缝往外看,那个绿衣服的人又开了一枪,然后弓下身子,消失在岔路口。门外脚步声杂沓,枪声时远时近。我不敢开门,只能把部长往房间最里面带。她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滑,跌坐在两个柜子之间,肩膀一抽一抽,终于哭了出来。

我一边胡乱找东西想把门堵住,一边尽量压低声音,“部长,别哭,你听我说——这里应该他们听不到。你先躲进那个柜子里,我找个东西把门挡住。”

“你呢?”她抓住我的手腕,眼睛红得厉害。

“我就在这看着。不会走远的。”

我拉开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柜,把里面的零件倒出来,让她坐进去。那里面窄得厉害,她的腿只能蜷起来。我把门虚掩上,又按她说的,把旁边那张折叠床拖过来挡住柜门,再用几个破纸箱堆在上面。这样一来,除非有人专门来翻柜子,否则绝对看不见她。

我退回门口,腿在发软,手也在抖,脑子里乱成一片。就在我试图把门拉开一条缝再往外看时,门口传进来一阵很轻的、指甲刮过墙面似的声音。

然后,一个人影撞开门,倒在了我脚边。

我差点叫出来。那是站里的武装人员,蓝色制服,黑色的防弹背心,肩上挂着一条空背带。他胸口中了一枪,血从背心边缘渗出来,已经在身下积成了小小的一滩。他嘴里也有血,气泡似的一下一下往外冒。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门口,不知在看什么。

我认得他,他是站里的一个应急工程师,平时跟我们没什么交集,但有一次编辑部办公室跳闸,是他过来帮我合的电。他当时还开了句玩笑,说搞文字工作的别乱动电箱。

他好像认出我了,眼珠往我这边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在说“快走”,又像只是被血呛了一下。

我跪下去按他的伤口。血很热,隔着布料往外涌,我怎么按都按不住。他的呼吸越来越短,像有把口哨卡在喉咙里,几秒之后,他就不动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原地愣了多久,直到门外又传来几声很近的枪响,我才回过神。

他带着一把狙击步枪,此刻正落在地上,我看了看枪,又看了看身后被我挡得严严实实的柜子。部长还在里面。

我做了个连自己都没想过的决定:我没有力气把工程师搬起来,就把他翻了个身,让他靠坐在柜子旁边的墙上,看起来像还活着。然后我蹲坐在地上,抓住那把步枪,把枪带绕在手臂上,那把枪重得很,我差点没端稳。

我从来没开过枪。值班上岗培训时,我只有电网安全手册,至于这把枪什么型号,什么保险,我一概不知,但既然工程师刚才还在战斗,枪可能是能打的。

我伸手在枪身侧边摸到一根金属杆,用力一拉,听见里面“咔”地响了一下,一枚空弹壳弹了出来。我将枪栓复位,把枪端起来,动作难看得要命,像抱着一根刚截下来的铁管。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墨绿色作战服的人闯了进来。他戴着防毒面具,枪口先是指向我,然后又指向工程师,居然迟疑了半秒。

我就在那半秒里扣下了扳机。

枪托狠狠撞上我的肩膀,声音大得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放炮。我没看到子弹飞去哪,只看见对面那人偏了一下头,好像也被吓了一跳。

我打偏了。

那个士兵微微仰了仰,似乎是被我逗笑了,然后慢慢把枪口重新对准我。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然后,两发子弹几乎同时打在他身上,血花从他胸口爆开,接着第三发从他头颅侧面贯穿,他就这么一声没吭地倒了下去,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我呆住了,还保持着扣枪的姿势。门口站着一个人,身穿沾满尘灰的山地作战服,护目镜推在额头,一只手还平举着一把手枪,枪口冒着淡薄的白烟。

他迅速跨进来,先踢开地上那人的枪,然后扫了一眼我身上:“伤着没有?”

我摇摇头。

“Lordboard,外勤特工。”他自我介绍,语速很快,“是支援。你能站起来吗?”

我点了点头,扶着墙,腿还有点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我射击的方向根本没有敌人。子弹打穿门框,飞进了走廊。他顺着看过去,忽然不说话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走廊斜对面,一个戴着厚重头盔的敌人仰面倒在地上,脖子歪着,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打断了,血顺着他的领口往外渗,已经不大流了。

“你打的?”Lordboard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我只能这么说。

他走过去,蹲下翻了翻那具尸体,从旁边抄起一挺轻机枪,在手里掂了掂,居然笑了一下:“好家伙,这枪成色不错。”

说完,他站起身,把步枪重新上了肩,回头对我道:“哪还有人?”

我靠着门框,耳朵里嗡嗡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诸葛烬和那个裹着防护服的身影仍然在跋涉着。

诸葛烬回想起之前的经历——他不确定自己在寒风中呆了多久,或许几分钟,或许几个小时,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裹着他,很紧,像被一条粗糙的毯子包住。他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灰白。沙地,天空,以及一个很近的、棕色的影子。那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蹲在他旁边,背对着风停后的虚空,静静地看着他。

诸葛烬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想说谢谢,但只发出一点嘶嘶的气声。

那人站起来,走到沙丘另一侧,从一个半埋在沙里的行囊中翻出几件衣物,又走回来,一件件放在他面前。那动作不快,却不容拒绝。

诸葛烬认出来了。这不是什么行囊,是一具尸体。有些衣物上还沾着深色的、结了霜的斑渍。他哆嗦着接过来,套在身上。袖口长出一截,裤管松松垮垮,面罩是用一只防寒头套剪开的。他一边穿,一边颤抖。那人全程没有说话,只在诸葛烬套到一半、没有力气了的时候,伸手帮他稍微拉一下。

“谢谢……你救了我。”诸葛烬说。

那个身影没有回应。他走到诸葛烬侧前方半步的位置,然后迈步。

诸葛烬跟了上去。他知道,在这里,跟着这个人走,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诸葛烬不再计算时间。他开始习惯那种慢得不自然的步速,习惯鞋底碾过沙粒时那细小的、像磨碎骨头的响声。

诸葛烬看着那些蓝色的光点,忽然想到了苏晓阳。他想,如果是小羊在这,大概会“哇”地叫出来,然后问这些光是吃什么长大的。他轻轻地呼了口气,面罩外侧结出一小片白霜。

“这些东西,”他说,声音透过面罩,听起来闷闷的,“它们都是活的……对吗?”

那个身影没有回头,但脚步似乎慢了一点。

当然。

“你一直这样说话?”

这就是我们交流的方式。

诸葛烬走着,停顿了一下,“你是谁?”

那个身影没有马上回答。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沙脊,风在此处温柔地扬起一层细沙,像雾一样,在蓝荧荧的光里浮起来。

我是这些生灵的一员。

诸葛烬侧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深色面罩。面罩上映着他自己的脸,被拉长了,像一个陌生的倒影。

“你明明穿着防护服呢。”诸葛烬说。

这样能让你们安心些。

诸葛烬想了想,竟也觉得合理,没有继续追问。

又走了一阵,他注意到那人身后鼓着一块,看起来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起初诸葛烬以为那是背囊,后来发现那东西被一层深色的布遮着,贴在他脊背上,似乎还有很细的管子从他的后颈伸进去。

“你背后背着的,是瓶子吗?”

是。

“里面装的什么?”

我的血。

诸葛烬心里一凛,但脚步没停。他说:“我能看看吗?”

过了一会儿,那人才转过身来。他解开外面的披布,露出一个固定在背甲上的透明容器。容器里灌满了一种深蓝色的液体,黏稠而缓慢地晃动着。有两条极细的软管从那容器里引出来,消失在防护服的接缝处。

而在那片蓝色里,泡着一颗人头。

诸葛烬的心脏很响地跳了一下。那颗人头的眼睛闭着,面色苍白,却还有极轻微的、不易察觉的抽动。

一个幸存者。他原来和很多人一样,落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头还算完整。我把他放进我的循环系统,才能让他继续活着。

诸葛烬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死亡。就像你一样。

他们继续走着,直至走到一片断崖上。沙地在这里像被刀切过一样,突然地消失。断崖下不是峡谷,也不是深渊,只有纯粹的黑暗。在那片黑暗里,偶尔有极微弱的光纹滑过,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不可见的地方翻了一下身。

我得带你去那里。那是这片世界的暗流。更深,更快。沿着它,才能到你的那些裂隙那边。

诸葛烬望着崖下那片翻涌的黑暗,嘴唇已经冻得发麻。那人已经递来一张半透明的氧气面罩和一只旧气瓶,瓶身坑坑洼洼,像在沙里埋过很多年。

“你从哪里找到这些的?”诸葛烬问。

他们留下的。

诸葛烬戴上氧气面罩,把气瓶抱在胸前,那人走近,把他紧紧扣在怀里,让他觉得自己像被一堵会呼吸的墙包住。那人脚下的沙忽然不再受力,他们缓缓离开崖面,像一粒被风吹起的灰。

然后他们沉了下去。

黑暗中,诸葛烬什么都不看见。他只能听见自己面罩里的呼吸声,和一种很细密的、像无数小虫啃食木头般的沙沙响——那是黑色的洋流在腐蚀那人的防护服。那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活物一样,从四面八方贴上来,又在接近他之前被那个身体挡住。

那人抱得很紧,紧到诸葛烬能感到他胸腔的微微起伏。蓝色液体的微光从他背后透出来,在浓稠的黑暗中晕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诸葛烬的呼吸声变得很慢,很重。气瓶里的气已经不多了,他几乎要睡过去。

黑色洋流的尽头,忽然浮起一片彩色的辉光,像油膜一样,又像极薄的、正在裂开的光。那是某种边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正在被他们穿过,那是诸葛烬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最后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诸葛烬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一股很浓的、带着焦味的空气,暖呼呼的。

他躺在一张窄床上,后背抵着有些发硬的被褥。床边有人的声音,远远近近,仿佛是从水里传来的。

他的视线花了好一会儿才能聚起焦:几张脸悬在他上方,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那片虚无的沙漠里,看见的是某种集体意识里的幻影。然后他认出了苏晓阳。苏晓阳的嘴唇上起了皮,脸上黑一道灰一道。他张着嘴,好像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烬,你回来了……”Yanami部长在另一边,声音有些发颤,压着哭腔。

诸葛烬想动,但身体像生了锈。脖子、肩膀、腰,没有一处不疼。他转了转头,看到自己床边摆着一个透明容器。蓝得发暗的液体在里面轻微地晃,里面泡着一颗人头。那颗头闭着眼,竟还是活着的。有人用一块白色薄布把它盖住了一角,像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又不敢扔开。

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

那个瓶子,那些蓝色的光,那条黑暗里的洋流,那个一直抱着他的身影——那个神秘的旅伴,他在哪?

“他呢?”

诸葛烬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苏晓阳没听清,凑近了:“你说什么?”

“那个跟我一起出来的……”

苏晓阳慢慢直起身,眼神往旁边偏了偏,像在找一句合适的话。

“你被带回来的时候,我们看见他了。”苏晓阳声音很小,“那个蓝色的怪物……”

诸葛烬心头一紧。他突然一点也不想听到苏晓阳接下来的话了。

“阿烬,那个怪物没有伤害你,真的太好了……!”




后来,调查组的人终于把整件事拼出了一个大概。

原来旧编辑部办公室底下,藏着一块不稳定的空间褶皱。它像一条埋在地下的暗河,能通到很远的地方。上面有人动了心思:如果能把这条暗河改造成通道,那233站就能从一个没人记得的小站点,变成一个真正的交通枢纽。资源、人力、地位,都会顺着这条通道流过来。

所以他们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时候动了工,没有向上一级报备,没有做该做的风险评估,也没有通知过任何一个和旧编辑部有关的人,阿烬才会失足跌进去。

大概在他们眼里,一个已经被裁撤的部门,不配知道自己曾经的地盘被拿去做了什么。

但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想知道的是,混沌分裂者早就盯上了这里。那些被安插进来的人,有躲在货运部的,有混在安保里的,他们等的就是通道贯通的那一天,先用一支假车队把外勤特工和千年觥引开,再从站点内部动手,等通道一开,就借道那片虚空,打进别的站点去。

如果不是那本没被批准就私下传开的半月刊,白帽可能要再晚一些才会察觉。如果没有那个连文章标题都能说错的人,也许他们会一直潜伏下去,等到一个更致命的时候。但幸好没有如果。

又过了几天,部门调整的通知下来了。旧编辑部办公室被重新画了线,挂上了“特殊项目预备区”的牌子。与此同时,一个叫“文艺部”的新部门出现在了架构表最末尾。没有正式批文,没有宣讲,连块像样的牌子都没有。部长把新门牌抱在怀里,蹲在新办公室门口,像抱着什么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活物。

“小羊,”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笑了,“旧打印机还能用。我们文艺部,再印一期吧。”

我说好。我蹲下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块门牌。我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阿烬要是在这,大概又会在旁边画点什么。一条鱼,或者一张没有面孔的脸。

诸葛烬站在走廊那一头,没有过来。我喊他:“阿烬,来帮忙看下这牌子正不正。”

他摇了摇头,说:“我看看就好。”

我那一刻忽然觉得,他离我们很远——不是走廊那头的距离,是更远的地方,好像他人虽然从虚空里回来了,但还有一半留在了那片蓝荧荧的沙地上,和那个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存在走在一起。

我没有再叫他。




那天晚上,诸葛烬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沙漠,没有蓝色的瓶子,也没有那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地面是深色的木板,两边是高得看不见顶的书架。空气里有旧纸和木头的气味,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踩醒什么。那些书没有风,却自己一页页翻开,每一页上都有字,他看不清楚。

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直到看见一本书慢慢合上。封面露出来,上面是一幅画,像一张没有面孔的脸。

诸葛烬醒了过来。

天还没亮,他没有开灯,坐在床沿,慢慢把脸埋进掌心。他有预感,那个神秘的图书馆里,有关于只有他才知道的,那个秘密的一切。

诸葛烬的指尖还残留着梦里的凉,好像摸过一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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